當過去不再照亮未來，人心將在黑暗中徘徊。                                               ——托克維爾       在《三八線》拍攝完成之前，大陸已經(jīng)多年沒有涉及抗美援朝的影視作品公諸于世了。這是一件讓我們頗感意外，又能坦然接受的事情。去年說要在央視放，沒有實現(xiàn)，最近終于在地方衛(wèi)視上映了。      頗感意外，是因為“抗美援朝”畢竟是以喜劇收場的，戰(zhàn)爭中唯有將軍與士兵，并沒有知識分子和工人、農(nóng)民，怎么就落得和某某運動、某某會議一樣諱莫如深的下場？坦然接受，那就很簡單了，我們的宣傳政策，那就是說不清楚我就不說。       我說我們的宣傳政策說不清楚，是因為我們喪失了兩種基本的敘事邏輯。第一種是“華夷之辨”的王朝史觀。朝鮮半島向來是華夏的藩屬，蒙我天朝恩惠，受我天朝禮教，進攻朝鮮，就是挑戰(zhàn)天下秩序的合法性，試圖顛覆儒家綱常，必救之。可惜，我們已經(jīng)沒有皇帝了。第二種是“階級斗爭”的革命史觀。金正日同志跟我們共享著推翻資產(chǎn)階級壓迫從而解放全人類的偉大使命，一首國際歌，唱不出兩家人，進攻朝鮮，就是妄圖進行反動復辟，把碉堡修到我社會主義陣營的門口。紅旗只能進，不能退，必救之。然而，我們已經(jīng)“告別革命”了。      因而，當這部《三八線》似乎講出了一些“新”的敘事邏輯，并且讓人感動、振奮時，已然非常欣喜。      看到十五集，故事大概是這樣的：主人公李長順生在東北，會講朝鮮話，美軍轟炸丹東，家毀人亡，于是和同鄉(xiāng)張金旺、栓子一起參加志愿軍。李長順和栓子加入尖刀連，張金旺被分配到運輸隊。從此，三人隨軍渡過鴨綠江，開始了殘酷的戰(zhàn)斗生活。為徹底占領朝鮮，美第八集團軍發(fā)動“圣誕攻勢”，志愿軍誘敵深入，合圍痛擊，迫使美軍全線潰敗（背景為長津湖戰(zhàn)役）。李長順所在連隊奉命執(zhí)行穿插任務，攻陷要害，扼斷美軍退路。浴血戰(zhàn)斗結(jié)束后，連隊傷亡慘重，李長順從生澀的新兵變?yōu)閼?zhàn)斗英雄。      劇情很簡單，一個復仇的情感線索搭上兄弟連的人物結(jié)構(gòu)。但看到現(xiàn)在，至少有兩個地方深深打動我。第一，沒有黑化美軍和韓軍，韓軍上尉被迫率部攻擊志愿軍陣地，告訴手下只是為了返回南方與家人團聚；韓軍攻上山頭，美軍進行無差別轟炸，美軍聯(lián)絡員喬治痛斥長官背信棄義。反照回來，這邊李長順和兄弟們在坑道里躲炮擊，連長說：沒有人喜歡打仗。雙方都沒有那種我們常見的那種“不打仗就不痛快”的豪邁氣概；這種表現(xiàn)很難得，因為這告訴我們，即將犧牲的人，不是無腦的炮灰，他們選擇義無反顧，有其他的理由。第二，李長順在雪地里見到整個班凍死的志愿軍戰(zhàn)友，精神大慟，戰(zhàn)斗結(jié)束后，他作為戰(zhàn)斗英雄被上級派人采訪，他拒絕了，大罵：“你讓我有什么體會？體會我那三分之二的戰(zhàn)友怎么沒的嗎？”       一九九二年，中韓建交，金家大為震怒，無奈鄧公尚在，龍威不減，一口惡氣咽下去。現(xiàn)在，面對一個喪失了“革命斗志”的中國，以及一個冷戰(zhàn)式游戲規(guī)則失效的全球化世界，朝鮮除了不斷爆核武器，把自己逼成頭號精神病人給中國制造麻煩，別無他用。       曾經(jīng)為了保住朝鮮，新中國犧牲了幾十萬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他們用簡陋的武器與地球上最強大的工業(yè)體系所支撐的軍隊奮勇血戰(zhàn)。他們倒在長津湖冰封的雪原上，或者與上甘嶺的焦土化為一體，而今天的有關部門卻竟然為了找到一條紀念他們的理由而苦惱不已。       不由得想起彭德懷的命運：將軍百戰(zhàn)身名裂，向河梁，故人長絕。       2015年，日本首相照常宣讀二戰(zhàn)“反省”報告，安培晉三居然艱難地講出了1905年日本打敗了俄國的光榮事跡，以表明日本軍國主義也不是一無是處。這讓我們想起《坂上之云》里日軍官兵端著刺刀攻上二零三高地的壯烈場景，配合著宏大的交響樂伴奏，日本人在自己的鏡頭里好像找到了他們的“理由”。那時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另一幅場景，久久縈繞，如今終于在《三八線》中出現(xiàn)了：在“松骨峰”的陣地上，彈盡糧絕的李長順和他的戰(zhàn)友們拔出刺刀，含淚帶血地怒號著，殺向裝備精良、坦克壓陣的黑壓壓的美軍。       李長順的連隊回到駐地，宿舍的床空了一半。入夜，跟著長順一起參軍的栓子被犧牲戰(zhàn)友的幻影驚醒，嚎啕大哭。就在和美軍肉搏之前，兄弟們說，還想回家看看隔壁村相好的，還想吃白面饅頭。我想，對于《三八線》這個名字，這些表述已經(jīng)足夠了。一代人，一般只能盡一代人的職責。然而，就從武器差別上看，他們完成的是幾代人的使命。在他們身后，那個滿目瘡痍的國家，開始掃清一切妓院和賭場，把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從上層社會的專屬品變?yōu)槊恳粋€村莊的常識。生產(chǎn)、建設、奮勇前進。歷經(jīng)過反右和文革浩劫的許多老人都會說，那個時候，心里真是充滿希望。可是那些長眠在朝鮮的志愿軍兄弟，他們看不見了。         現(xiàn)在想想，我忽然明白魏巍為什么不叫他們最無畏的人、最勇猛的人，而是最可愛的人。在他們身上，是戰(zhàn)勝了怯懦、自私、內(nèi)斗之后重新挺立起來的美德，而這種美德一旦被喚醒，是不會隨著一個政治家的墮落而消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