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冽如茶的克羅德. 蘇提（Claude Sautet）拍飆車與肉體沖撞，還連貫數次，著實看得我發愣。他的男一號并非他人，奧德伊與德帕迪約尚且青春年少時，這位已經在法國影壇技壓群龍。他火辣、歡快，外揚，縱然處置深沉角色，擺手蹙眉的頻率也高于其他演員，仿佛吐哺熱流的火山口，時刻等待爆發。我記得那部根據卡瓦爾達（Anna Gavalda）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在一起，足矣》（Ensemble，c'est tout），陽光頂破云層的調子，故而昏悶持續較久，我忽然聽到一首很耳熟的他唱的《腳踏車》（La Bicyclette)，歌中的波萊特正與戲里出院的老太太重名，一路飛揚，菲薄的喜悅漸漸濃稠至于畫面外，捂熱我的心。單憑片歌便提升全局氣氛，大約也只有他能吧，伊夫.蒙當（Yves Montand）。在蘇提1972年執導的影片《凱撒與羅莎莉》（César et Rosalie）里，他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凱撒，熱情如火，揮金如土，霸氣與獨占欲強烈，坐擁事業帝國。蘇提的溫靜，被他攪亂風云，我看戲時，直覺那慣常穩健的敘述節奏，都被他帶快了幾拍。凱撒愛羅莎莉，已到談論婚嫁階段，未料羅莎莉的舊愛、消失五年的大衛突然折回。二男初晤，即卯足彈藥，一上來就飆飛車。蘇提為凱撒設計的搞笑臺詞，很可體現萬事順意的他所遭遇的空前挫折。他骨子里其實挺傲氣--當然蒙當更強化了它，--大敵當前也自有一套打壓對方的精神勝利法。他對羅莎莉大贊大衛很“三八”（法語里sympathique常常截抬首二音節，音如漢語“三八”，意思是親切友善），偏偏不肯提他儒雅俊朗，羅莎莉直言大衛的魅力（le charm），他才略為矮矮氣焰。他問羅莎莉為什么對大衛念念不忘，像孩子一般慪聲道，很帥是嗎，我也有我的帥啊（je suis aussi beau de mon genre)。當戰線屢屢潰敗，自欺欺人都不奏效時，他又真“三八”起來，側面探底，正面太極，甚至編出很糙心的羅莎莉有身孕不日成婚的謊言，恨不能揮臂砍切大衛與她的牽連，你你我我斷干凈（chacun chez soi）。如果說眾人面前的凱撒是開心果、艷陽，脾性直白急火如赤子，那么大衛恰恰就是他的反相。他的飾演者薩米.弗雷（Sami Frey）濃眉梢角生得極挺翹，整張臉跟著提襯，他揚眉一笑或蹙眉凝視時，別有一番牽動人心的英俊。他比較符合蘇提一貫的主演，越是用情深刻臉上越漠然，好像什么都不必太心急，獵望姿態就夠了。他與凱撒，容貌乃至性格皆如水火，那邊廂熱誠洶涌什么心事都映臉上，他則不動如山，守勢倒仿佛轉為攻防，等著心上人投懷，情敵陣腳大亂，不可謂不聰明。不過正因大衛出不來凱撒那樣的紅臉丑態，我反而有點疑心他的感情濃度，無論五年前他輕易把羅薩里推給旁人，還是五年后他的冷靜觀望，及依然很從容的退場。當然，有的人對愛情，就喜歡心口不一，羅莎莉寫給大衛的信評他雖然愛，卻不爭，這是比較相符的。那么三角關系，應當如何傾斜，羅莎莉的答復事實上給得很靠前。她的反復搖蕩，似乎一直在印證那句得不到的方才好。大衛留下了嚴重缺失感，加上他們志趣投合，于是她很自然地青睞他。戀人重逢，那樣微妙的觸動，真正輕舟短棹，浪紋如篆，似有若無間，隔年的封存曝露太陽底下，因為舊而分外暖。然而與大衛一起，她仍不免惦念凱撒，后者的孟浪，促成了她的倉促歸屬，卻到底熨不平心底折痕。待大衛退守，她同凱撒共朝暮，又捺不得懸牽。兩個男人都問她，你愛我嗎？她都說愛，他們一樣問她，那你想他嗎？她也供認不諱，沒錯。于是男性爭持的重磅戲份，最后又歸結到柔柔弱弱、女子的一朵微笑，一次點頭，一影思念。這個故事，是有點像唯美童話《猜猜我有多愛你》（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的，那里面，一雙兔子較真，各自要丈量對對方的愛。而《凱撒與羅莎莉》，也疊加了無數次猜心，猜誰有資格愛她，誰愛她多一點，她心中的人又是誰。妙就妙在，雖不乏猛烈與急躁，蘇提處理這些細密心思，還是置于無聲之處，收在人物含蓄的話口，方便你去想，而非承接一個定然。當然，墻頭草，無論男女，總歸有點討人嫌。不過由秀雅美麗的羅密.施奈德（Romy Schneider）擔任，只要她飄忽笑一笑，好像連帶觀者都沒了脾氣。allocine上說原定人選是卡特琳.德納芙，蘇提比較傾向施奈德，我覺得這個選擇還滿適合的，她不具那種秒殺你的冷艷，倒是希臘式柔和線條，空濛的眼神，眉心的薄紋，退入淡遠的背景，很相宜舉棋不定的畫面。數度忽然逃逸，也對應著形象的影綽。我隱約記得木村拓哉宮澤理惠田村正和合作過一出類似的三角愛情，也是比來比去，在一個短暫均衡后，女主角選擇離開，等她決意重新面對時，男人們已然惺惺相惜，達成了所謂男人間的友誼。導演也給不出正解，咔在女人復返、三人凝眸的那一瞬。或許，沒有結果、不予置評，正是《凱撒與羅莎莉》遭壓棄多年找不到制片人的原因之一吧，延宕為偶像劇，這個癥結點依然無法舒張，不能輕易判決。我想，亂了時態的夾心愛情，恐怕難免有此一劫，不了了之也可能才是最好的均衡。我個人喜愛一橫橫皺紋的蒙當老臉在先，他一愁苦，同情分便上竄，可是我畢竟說不得對錯。這么攀比之后升華的愛情，于當事人，倒算幸運，幸運得多年以后，還可以分享欲說還休的注目。最痛的，莫過于眼睜睜目送所愛的人離開，無論什么形式，被時間判刑，無力挽回。當然這一種，現實里經歷就罷了，不必要再拿到影像，重復受罪。http://ciyunw.blogbus.com/logs/619035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