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十全九美的生活 臺劇《用九柑仔店》的名字很讓人撓頭。

這其實是緣自地域文化的隔閡。臺灣的“柑仔店”約等于廣東的士多店、成都的干雜店、上海的煙紙店或者北方各省的小賣部，指的是無品牌的個體雜貨店。所以，用九柑仔店就是一家名為“用九”的雜貨店，它是全劇的關鍵線索和主要場景。 這部2019年第三季度上映的臺劇，講述了臺北商業精英楊俊龍出人意表地返鄉接手阿公的用九柑仔店，在這一過程中抵達了理想的生存狀態。 一、大城市的一種無奈 當內地年輕人拼命殺入北上廣深等理想國時，寶島的年輕一代也爭先恐后地涌向了“天龍國”臺北，組成了規模龐大的“北（臺北）漂”大軍。 而立之年的楊俊龍是這支隊伍中的排頭兵——他即將成為大型建設公司最年輕的經理。

當唯一的親人阿公因病住院時，他馬上著手將阿公在鄉下一手建立的、承載他童年記憶的用九柑仔店清倉結業，就像公司決定鏟平臺北動遷區的那家柑仔店一樣果斷。

從臺北到老家的車程是三小時，但他常常一年都回不去一次。 背井離鄉的日子真的是一言難盡。 應酬的飯局上，他必須笑容燦爛地自灌黃湯，就算頭暈眼花、胃疼腳軟也一定地堅持到上司和同事盡興為止；

好不容易請到假回去探望阿公、處理用九柑仔店，可上司一通電話就得中斷事務返回臺北工作。

在萬家燈火中精疲力竭地回到住所，空蕩房間中唯一的一點生氣是滿滿一冰箱鄉下寄來的腌蘿卜——長大的他變了口味，可阿公孜孜不倦地用這種方式為他加菜。 獨居的阿公非常掛念他，然而祖孫倆一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頓團圓飯。

面具型職場、陀螺式工作、孤島型居室……——這是他現在的生存狀態。 在廁所隔間里，他聽到了領導和老婆的通話：“小孩子生病你打給我干嘛，我是醫生嗎？”還有領導和大領導的對話：“男人在忙她一直煩！”“我老婆還不是一樣!”

喪偶式婚姻、陌路型家庭、泄憤式交流……——這幾乎就是他未來的生存狀態。 雖然公司的名字是“幸福建設”，但俊龍沒有建設出自己的幸福，也沒能給全部的服務對象都送去幸福。 獨居的釘子戶趙先生不肯搬離有亡妻痕跡的舊宅，俊龍發動他的子女說服了他。心有不甘的趙先生抱著亡妻的照片到海邊散步，對誤會他要選短見所以尾隨而來的俊龍發出了靈魂三問： 我們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覺得幸福嗎？ 快樂嗎？

就著這些問題，下一刻意外落水的俊龍想到了如今的生活和曾經在家鄉用九柑仔店里度過的時光，對比鮮明又殘酷。

獲救出水的時候，他也決定要遠離現實的苦海。 辭職、打包行李、回鄉接手用九柑仔店，一氣呵成。

這段戲劇性十足的回鄉動機卻滿載著真實感和勇氣。 生活不易，帶著夢想、忍著委屈漂泊在大城市的異鄉人或許能掙得豐沛的物質，但很少能獲得心靈的歸依和精神的滿足。 忙碌的腳步和擴張的欲望離間了人與人之間的共情。只有在工作間隙或者睡前的放空時間里，人才可能會冷不丁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定時啟動的冰冷機器，而是需要溫暖和關懷的血肉之軀。 每個離鄉打拼的人都動過離開的念頭。大部分人把它和過季的衣物一起鎖進儲物柜，或者放進酒后的真心話里。極少的一部分人會真的結束客居、收拾行囊，讓它走進現實里。沉沒成本的代價十分昂貴，可有些人覺得能從心所愿就是物有所值。 二、小地方的一種稱心 回到老家海潮鄉，俊龍領略到另一番景象。 老家的街坊鄰居即使沒有血緣也以親戚互稱。大家嘴上叫得親，心也貼得近，吵架不傷感情，斗氣也從不隔夜。 對著久別重逢的俊龍，長輩們又是帶早餐、又是指點做生意，還撮合了他的愛情；朋友們開心著他的開心，也擔心著他的擔心。 這里的人情不是大城市那種打點關系的“通行貨幣”，而是田間地頭的“流動空氣”，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沁人心脾。 在這個心靈比肚皮更容易饑餓的年代，當生活慢下來，情才能跟上來。 而維持生計的用九柑仔店也是人情的中轉站。

這是一間 “不管多晚，都亮著燈”的小商店。不能規模生產的手藝人在這里找到銷路，不方便的人在這里賒賬，有心事的人在這里聊天，小孩子在這里等家長。它萌芽于阿公的愛情，壯大于阿公的厚道，為鄉民源源地不斷提供生活資料和精神補給，成了海潮鄉的圖騰。

脈脈溶溶的人情一點點打動了俊龍。他發現，原來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在生命之初就已經得到了。 起點也是終點，人生是緣也是圓。而這圓還不停滾動，增殖出新的完滿。 在俊龍延續的用九柑仔店里，耿耿于懷的阿公和舊愛重逢，了卻一樁憾事；郁郁寡歡的昭君有了笑容，不再是天煞孤星。俊龍請各自冷清的一副碗筷湊成觥籌交錯的一桌宴席，用人情的和煦驅散凄風苦雨。而他自己也學著與往事握手言和，與未來相互守望。

童話說只有王子能贏得公主的青睞，但其實公主也可能會愛上惡龍。 生活的迷人之處就在于無限可能，可能是高堂廣廈中安坐，也可能是阡陌縱橫中奔波；可能是相濡以沫，也可能是相忘于江湖。

不管是一路繁花還是一路荊棘，只要回首來路有些許溫情留下，就不算是辜負。 三、步履不停，本心不忘 雖然主題是返回家鄉、回到生活的起點，氣質也是濃郁的復古和懷舊，但《用九柑仔店》的核心價值并不是犬儒主義。它不是在宣揚守舊和后退，反而是期許人們砥礪前行，從心追夢。 （一） 劇中的主要人物都出身海潮鄉這個小地方，可他們一直在因時而變、因勢而變。有外出打拼經歷的俊龍、昭君和鳳玉自不必說，選擇留在家鄉的阿忠和兩金則是一個到車行做學徒，出師后自立門戶；一個進修裝潢技術，學成后組織了工程隊。 雖然方式、方向不同，但大家都在成長都在進步，誰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原地不動”。 俊龍、昭君和鳳玉的返鄉也不是黔驢技窮的落荒而逃，而是為著解決精神饑渴或者避開傷心地。 海潮鄉的生活不似臺北那般焦頭爛額，但也充滿挑戰。 阿公作保的阿誠果園失利，連累用九柑仔店遭到法拍。為保住店鋪，俊龍想方設法地籌資周旋；接連入駐海潮鄉的品牌超商以低價多類等優勢俘獲大批鄉民。為與之抗衡，俊龍不得不改變經營策略，用流動售貨、私家廚房等方式增強人氣。——想在大城市站住腳要鞠躬盡瘁，想回小地方過安穩生活一樣要使出盡渾身解數。

返鄉其實是開啟成長的另一把鑰匙，絕非停止成長的借口。想留住最初的美好，也需要持續奮斗。 會成長的人到哪兒都可以安身立命、造福一方，就像俊龍去臺北可以在都更上取得優異成績，回海潮鄉也可以頂住壓力守護用九柑仔店。不會成長的人到哪兒都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例如話題電影《親愛的新年好》里的資深“北漂”白樹瑾。 白樹瑾抱怨自己賺得少，卻沒看到背后的原因——工作方法存在問題，可她一直不改。正是對錯誤的放任才導致她的業績每況愈下。從這種工作態度上反映出的是她不會成長，固步自封的缺陷。整體形勢是朝前的，北京如此，老家如此，全世界都如此，這是游戲的規則。一成不變就是逆勢而為，不遵守規則的人自然去哪兒都沒有著落。 無地自處的她也只能感嘆：“北京不是家,老家也不是家,就像人被擱在中間了。”

只有不遺余力的飛馳人生，才配得上這個乘著磁懸浮、新干線一日千里的世界。 如果不夠努力，那世界拋棄你的時候將是不告而別，連一聲再見都不會說。 （二） 不過，步履不停的時候也要看清自己的本心。 昔日因戶籍等限制而橫亙在大城市與小地方之間的森嚴壁壘早被夷為平地，如今只要有相應的學歷或者能力，小地方的人也可以叩開一線城市的門。而比一線城市生存壓力小、上升空間大且擁有完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的準一線城市和強二線城市也發揮著顯著的虹吸效應。 小地方的人因此既幸運又彷徨，特別是年富力強的20代、30代。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揣著不甘和理想，毅然決然地走向了美麗新世界。 鳳玉就是這類人的縮影，她努力地爭取到去臺北工作的機會，也拒絕了故鄉竹馬兩金的示愛。她知道家很好，他也很好，可是他們過于普通，而她不想要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也不想要老實到乏味的愛。她喜歡俊龍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從臺北回來的他身上縈繞著神秘大都市的夢幻和浪漫。

“我明白循規蹈矩未必不是幸福。但血氣方剛的我想踏上更為狂野不羈的旅途。” 這種心態再正常不過也再積極不過了。人生只有一次，趁有時間、有精力、有能力、有機會的時候多探索世界、突破自我才算是把生命花在了刀刃上。用年輕時奮斗的姿態豐富年老時的回憶，這樣一生都能朝氣蓬勃。“我們都會老的，有本事就老得年輕一點。” 往大了說，要不是人類有向高處攀爬的本能，歷史的車輪也無法向前。 真正到臺北之后，鳳玉發現，誘人霓虹其實是繁華中帶著頹靡、璀璨中帶著落寞的。 在白日喧囂和夜不能寐之間，她恍惚看到了平凡但親切的故鄉，看到了傻氣但真摯的兩金。他們那么遠，遠在相隔千里的另一處；他們又這么近，近得無需回憶就自動出現。于是和俊龍一樣，她選擇了回去。

“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后來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和從容。” 去往新世界的意義是精進，更是博觀約取。人見識世面后會自覺不自覺地比較，比較之后就會明白哪片土地適合自己棲息，哪種生活能給自己深刻的幸福。 生命的樂土可以是幅員遼闊，也可以只有一畝三分，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的心。 不要畫地為牢，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三） 回顧2019年中國職場大事件，996工作制必然榜上有名。 感覺身體被掏空的程序員在代碼社區Github上建立起吐槽和抵制996工作制的大本營，即一個名為996.icu的碼倉，賦予開源社區以線上工會的新功能。該碼倉的star（收藏數）一度直逼著名操作系統linux，間接反映出996的不得人心。

996加班文化并非今日才出現，也并非是互聯網行業的專利。它早就躋身于各行各業之中，比如俊龍工作過的幸福建設就有這種傾向，只不過直到擁有正式名稱它才日益被發現和重視。 人們眾志成城地對資本為壓榨剩余價值而透支人力的短視制度鳴不平，這是值得欣慰的。雖然996近乎是一種時代趨勢和群體宿命，雖然在員工馬不停蹄的時候老板也在夜以繼日，但這種制度到底是擠占了人自我調整和自我更新的時間。從長期來看，它是妨礙生活質量優化、行業效率提升和社會技術進步的制度隱患。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工作和生活說到底都是在拿你所有去換你想要，端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在這個勞資自由的年代，勞動合同不是一紙定終生的賣身契，做不了東家可以換西家，在大城市待不慣可以像楊俊龍一樣打道回府。 996代表的是職場的狼性文化，是拼命三郎式的拼搏。這些都是為著跨越式發展乃至飛躍式發展而量身打造的跑鞋，不是所有人穿上都合腳。如果碼數不合也硬要把腳塞進去，那么不僅不能助跑，反倒很可能會弄傷自己或者限制發揮。 人不該為外界削足適履，也不該為家人自殘。 有些人大包大攬地將長輩的眼光或者下一代的出路都扛在肩上，即使違背本意或者超出能力也要死守在大城市。結果得心應手的人成了銳氣全無的行尸走肉，力有不逮的人做了唾面自干的喪家之犬。午夜夢回時不免心生悔意，嚴重的還會遷怒父母子女，當初的動力到頭來都變作怨氣。 何必呢？ 作為社會的一份子，我們必須對社會有所貢獻；作為家庭的成員，我們必須對家庭有所貢獻。但我們首先是自己，首先要對自己負責。 那些讓我們失眠的，一定是我們掛心的，但未必適合我們。那些能讓我們安然入睡的，才是我們應該抓緊的。 不過，聽從本心也有前提，那就是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能力承擔相應的代價。 俊龍放棄臺北的大好前途返回家鄉很大程度上是一時沖動，雖然編劇讓他如愿以償，但是現實不是電視劇，不是所有人都有俊龍那種化險為夷的幸運。 再說俊龍能力出眾又有一定的積蓄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然而現實中很多事與愿違之人，卻是做著像通用零件一樣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工作并且孤立無援，若是這樣還貿然轉身，那無異于自討苦吃。 如果還沒有資本隨心而行，那就先過好眼前的日子，然后用成長積蓄改寫生活的力量。 （四） 大城市流漫陸離，但燈紅酒綠的喧囂中沒有質樸的安寧和美好。小地方溫暖貼心，但家長里短的漩渦中沒有前沿的物資和信息。 想彎腰撿六便士，那就無法舉頭望明月。凡事都需要取舍。 “你要活得隨意些,你就只能活得平凡些；你要活得輝煌些,你就只能活得痛苦些；你要活得長久些,你就只能活得簡單些。” 阿公說，柑仔店的名字“用九”有諧音“用久”的意思，即柑仔店營業得長久、顧客買回貨品用得耐久；同時“用九”本身也含著一重意思，即話不可說滿，“用十就太滿了，用九就剛剛好”。雜貨店不可能萬物齊備，而生活也不可能十全十美。

《用九柑仔店》創造了另辟蹊徑的楊俊龍，既不是抱殘守缺也不是標新立異，只是想說明一個簡單的道理：我們應該多和自己溝通，讓心靈告訴我們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值得我們為之傾盡全力。 打雞血的文章恒河沙數，催上進的聲浪此起彼伏，但畢竟只有自己清楚最合適自己的節奏，也只有自己會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選項多了是好事，卻也不免造成困惑。 去大城市還是留在小地方？ 電視劇并不負責解答人生謎題。因為人生無法讓渡，別人最多只能提供參照。所以，俊龍也只是給我們呈現出一種美好的可能： 在越來越遠的故鄉，我們不僅可以擁有房產，還可以擁有生活。 回家發展未必是所有人的心愿。但有機會的時候，還是要回家鄉去看看，因為那里有我們熟悉的親朋，有我們生命的根源，見一面少一面。 年節是一道分水嶺，帶走春花秋實，送來風華正茂。 新年新氣象，愿爭強好勝的人盡享瑰麗閃爍，愿無心戀戰的人擁抱燈火闌珊，各從其欲,皆得所愿。

作者 | 尤蘭達 歡迎分享和轉發 未經許可禁止轉載 侵權必究 轉載/合作請聯系微信號：yould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