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編劇，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體驗生活。可以借工作的機會，接觸到平日里接觸不到的人。尤其這回的掃黑項目，使得我們可以走進監(jiān)獄。我們會被搜很多次身，全身上下的所有電子設(shè)備都不允許被帶入。黑老大們就隔著柵欄，等著我們。他們大多一開始不愿意張口，直到帶領(lǐng)我們體驗生活的領(lǐng)導(dǎo)，把一塑料袋橘子放在他們面前。這些曾經(jīng)在監(jiān)獄外頭呼風(fēng)喚雨，開著豪車住著別墅的人，此時此刻，在這個沒有自由的空間里，卻會因為一袋子水果，而眼圈發(fā)紅，放下防備。隨著橘子皮被掀開，他們的往事，也會自然的流淌出來。 刀疤和木匠，可以說，他們就是所有中國特色的黑老大的縮影。首先要強調(diào)的是，我們?nèi)ゲ稍L的地方，的確是某省的治安最落后的縣城。這地方直到2018年，才終于到處都鋪滿了攝像頭。而且即便如此，攝像頭也輪番遭到破壞。你還沒法抓破壞攝像頭的人。因為這幫蒙面人都住在城中村里。這個城中村的攝像頭就從來沒有好過。這城中村一直說要拆。大家也都知道這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但是一拆遷就有人躺推土機前跟你拼命。因為不好拆，所以當(dāng)?shù)兀约爸苓吽猩砩嫌邪傅椎娜耍投纪莻€城中村跑。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huán)。當(dāng)?shù)刂伟膊缓茫€有一些歷史原因。當(dāng)?shù)赜泻芏嗳€廠的子弟們，他們都是軍工廠的工人后代。說白了，也都是有手藝的。回家去地下室接根電線，就可以造槍了。當(dāng)?shù)鼐欤遣桓乙粋€人隨便進城中村的。進去也都是一幫人一塊進去抓人。當(dāng)?shù)厝耍矊儆诿耧L(fēng)彪悍。我采訪對象很廣，我就問當(dāng)?shù)氐穆啡耍趺纯串?dāng)?shù)氐暮趷簞萘ΑＫ麄兎磫枺覀冞@里有黑惡勢力嗎？沒感覺有啊？治安挺好的啊。就是春節(jié)會死點人。因為春節(jié)的時候，車會比較多，路就容易堵。一堵車就會發(fā)生口角。一發(fā)生口角就會砍死人。 所以我看到有人說，這故事里的細節(jié)太扯，太不真實的時候，我只能感嘆，真好。那說明你生活的世界很美好。但畢竟陽光不會惠及每個角落。也請不要忘了，這么好，是因為有人在為了你們負重前行。 我們在采訪中，最感動的是一個小警察的故事。有個基層的公安局，里頭有三十來個警察，每年春節(jié)大年三十，有一個小警察就會莫名其妙的失蹤半天。他總會被人蒙面套頭揪走打一頓，然后大年初一，就給扔回到公安局門口去。黑社會也不把你打成重傷，最多就是軟組織受傷。他們就是羞辱你。因為你是這片地區(qū)，唯一一個天天和黑惡勢力死磕的人。縣城的大部分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加入了當(dāng)?shù)睾诶洗蟾愕腜2P。加入之后一年可以利息百分之五十。而且，手續(xù)全部合法。畢竟，人家黑惡勢力頭目，在被掃黑抓了之前，人家的身份是守法公民。甚至還是榮譽企業(yè)家。當(dāng)然，普通老百姓是沒法加入這個P2P的。 我一直在想這個基層的小警察，內(nèi)心是什么樣子的。他怎么想自己的行為。別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樣子的。為什么只有你，會挨打？你傻嗎？這個人肯定會有家人，家人會擔(dān)憂他的安危嗎？會跟你說，我怎么生了你這么一個沒出息的兒子？為什么其他人能賺錢，只有你不行？這個人會有愛人嗎？很有可能沒有。畢竟他一點也不酷，更甭提金錢和安全感。萬一，他有孩子的話，孩子會怎么想他？也許小時候會管他爸叫英雄，大了會叫一聲“笨蛋”。 這就是武劍的初始的模型。看到歐豪的表演，我很滿意，因為歐豪的眼神里永遠閃爍著執(zhí)著。我們在屏幕上見過太多的警察，頂著“天才”“神探”的光輝。好像抓犯罪分子，就是手到擒來。好像破一個案子，就是不吃不喝不睡兩三天的事情。如果那么容易，世界上就不會有黑惡勢力了。畢竟黑惡勢力都是多少年才能成長起來的。它已經(jīng)滲透進了一個社會的方方面面，腐蝕了每一處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劇里有個小情節(jié)，刀疤看武劍不爽，去他家搗亂，把所有東西都砸了。威脅一番之后，臨走了，主動留下了倆人來頂罪。刀疤的說法是，我看到了倆人來砸你家，我是來抓小偷的。現(xiàn)在抓住了，送給你。賊喊捉賊，聽起來很荒誕吧，但這幫人這么干，你的確沒啥辦法。你審那倆人，他們都是提前接受過律師訓(xùn)練的。是的，這些組織會聘請律師來答疑解惑。他們就是死不松口，你怎么能證明，這倆人是受刀疤驅(qū)使，來砸你家的呢？萬一這倆小弟就是看你不爽，來跟你對著干的呢？而且，對這些小混混而言，坐牢就像是上班期間出個遠差一樣。他們沒有學(xué)歷，有的只是犯罪的前科。有些連戶口都沒有。他們沒法找到更好的工作。混黑幫，是他們眼里最有前途的職業(yè)。為了老大頂罪，半年之后出來，他們會撈到一筆獎金。在幫派中這簡直就是鍍個金。他們巴不得做這事呢。這就是黑惡勢力難以鏟除的深層次原因。黑老大不倒，就總會有人來替他們頂罪。 而這種惡行，帶來的后果就是，大家都發(fā)現(xiàn)，法律也對付不了黑幫。我們?nèi)ジ诶洗罅牡臅r候，最震撼的一句話是老大自己講的。他說，他到后邊其實已經(jīng)懶得去跟一個一個小老板威脅了，那些小老板賺的太少了，沒啥可分的。可是所有在當(dāng)?shù)亻_公司的人，都會主動找上門來，給他們百分之十或者二十的干股。大家只有跟這個老大合作，心里頭才踏實。潛規(guī)則已經(jīng)取代了正常的規(guī)則，這才是現(xiàn)實中最可怕的地方。有一天黑老大開著車，不小心軋傷了一個農(nóng)民。他車上有現(xiàn)金，他打算取點現(xiàn)金打發(fā)一下農(nóng)民。結(jié)果農(nóng)民們認出了他的車，拖著被軋傷的腳，就跑了。沒有人報警。這種事沒人報警，警察也不可能知道。只有當(dāng)黑老大倒臺之后，關(guān)于黑老大做的惡，才會浮出水面。 掃黑最重要的是要掃掉滋生黑社會的土壤。當(dāng)然，黑老大的成長，離不開黑警。我們也采訪了幾個身在牢中的黑警。他們都是位居高職的人。一個個都非常擅長表達，對政策，對人情世故，那都是張口既來。讓我挺意外的是，很多黑警，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確是心懷理想，滿身的熱血，穿上這身警服的。但是黑惡勢力，總會挖到你的弱點。尤其是能做到暗中控制一個縣城的黑老大，那絕對不是靠著好勇斗狠，他花的最多的心血，其實是在觀察你的弱點。而且有些弱點，對老百姓而言，對屏幕前的你而言，你都覺得，這些不是事。不就是個孩子上什么小學(xué)么？屁大的事啊？而且那種小縣城，有啥好學(xué)校的？但是你鄰居的孩子上了啥國際小學(xué)，回來念叨幾個英文，你孩子一直啥英文都不會，你老婆一頓對你的嘮叨，你心底里就會有委屈。畢竟，警察的收入就是這么低。直到有一天，黑老大跟你說，他幫你已經(jīng)把學(xué)費交了。而且他也不需要你干什么。你也就漸漸的寬慰了。好吧。反正其他人沒準(zhǔn)也收了。我也就默默收下吧，這樣我老婆也就不會嘮叨我了。又過了幾天，黑老大過來求你幫個忙，有個小混混偷東西被抓了，能不能給放了。你又覺得是個小事。在還了上次的人情之后，他們總會讓你欠下更多的“人情”。直到，有一天，你會為了隱瞞自己犯下的錯，犯下更多的錯。人就是這么一步步的，滾到了懸崖的邊緣。所以，不忘初衷是最難得的。一名掃黑英雄跟我聊天的時候，反復(fù)的念叨一句話，做警察，得狠心。愛情，友情，恩情，哪個都能要了你的命。 普通觀眾眼里，這是個破案片。但在我眼里，它其實是一個關(guān)于人性的展示的舞臺。破案只是一種類型片的手段，最后吸引住大家往下看的，其實是這些鮮活的，真實的人。即便是黑警，心底里一直不為他自己的行為后悔嗎？不，他的后悔，遠超大家的想象。他自己不知道這是個末路么？他知道，他每天都在祈禱著，早點結(jié)束這一切。同樣，黑老大們，也只是每天沉浸在聲色犬馬中么？他們也有著復(fù)雜的一面。故事中木匠的原型，他的床頭永遠擺放著一本書《省委書記》。他是個初中文化的人，但是你聽他聊天，你絕對猜不出他是個文憑不高的人。一問，人家是自學(xué)成才的。他比大多數(shù)人都努力。他心底里是有著燃燒的野心的。刀疤的原型人物，有好幾個。其中一個，就喜歡看金庸小說。他第一次打架坐牢，是被人欺負，他心底里最恨的就是欺負他的人。但是他后來變成了一個欺負別人的人。故事中刀疤其實是最多面的，他是一幫小弟的大哥，但卻被劉震的一聲怒吼嚇得手直哆嗦。他是靠收保護費發(fā)家的，成長為黑老大之后，最努力擺脫的就是收保護費的歷史。但是他無法阻止手下繼續(xù)收保護費。他想洗白上岸，讓手下兄弟們都過上光明正大賺錢的生活。但是他又很無奈，他自己只配打打殺殺。他猜疑弟弟，又依賴弟弟。他兒子也想成為他，但他教兒子最多的話是，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找個正經(jīng)職業(yè)。這些黑老大在被抓之前，在一幫小弟的鞍前馬后的包圍中，在跟領(lǐng)導(dǎo)上級的觥籌交錯中，都以為自己走上了人生巔峰。當(dāng)成為炮灰的時候，他們也就明白，自己一開始踏上的就是窮途末路。我采訪這些人的時候，他們也就三十多歲。他們最多也就風(fēng)光了十年。然后后半輩子都要在監(jiān)獄里度過。 其實我們搜集完素材之后，最麻煩的，還是怎么整理和串起來這些素材。講故事分兩種辦法。比如我來描述一根蘿卜，我可以從蘿卜根開始講起，一直講到蘿卜尖。這特別適合《浴血黑幫》那種情節(jié)的片子。它的時間跨度很大。它娓娓道來，把黑老大的成長，包括黑警的墮落史，都能講清楚。但它不是掃黑，它就是黑幫的史詩。文陸陽出場最后一集，然后這片就可以結(jié)束了。也有一種辦法，就是把蘿卜直接切開，夾起來一大塊，讓你直接看蘿卜瓤，你感興趣了，我再把蘿卜慢慢拼一起，一點一點讓你了解，知曉整個蘿卜的全貌。這么做的好處就是，它是在掃黑的范圍內(nèi)，在講故事。但這就比較考驗觀眾。因為你猛的看了一塊東西，它和你認知中的蘿卜不是一個樣子，所以你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這是什么玩意？尤其是在這個，抖音快手橫行的時代，大家習(xí)慣了，只能保持十五秒的注意力。我覺得不是蘿卜，我就掀桌子，我就罵廚子。對此，我也沒啥辦法來解決這個坑。我只能說，我們這片，面對的還是稍微成熟一些的，有耐性，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觀眾。整個故事看完，大家再去看開頭的第一幕的戲，就會完全看明白我們的呈現(xiàn)。 反正做這片挺不容易的。有多么不容易，我回頭再發(fā)我微博上。這篇就專門寫寫劇作的問題就夠了。這片完成了很久，我有一天，陪我們娃，教他兒歌《孤勇者》，她聽不懂所有的詞的意思啊，我一句一句給他翻譯成大白話。翻譯的時候我就想起來這部片，翻譯完了，我也滿眼含淚。 僅以本片獻給所有那些，在人生某一階段的黑夜中，倔強獨自前行的人。黑夜總會來，也總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