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喜歡這個劇了，我的解壓寶物，自留記錄。 EP1 “我因為愛電影進入這行，但我現在在毀掉電影。” 我嘴替，太嘴替了。回想起當初跟一個甲方老板說如果我是為了錢這行，一切就都容易了，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還真心熱愛這行。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中年叔叔看著27歲的我沉默，他大概很無語，覺得我是個不可理喻的中二文青。 EP4 “有心理創傷就去看醫生，靠拍電影解決不了。” 讓我想起最初的劇本課上，嚴厲的老師點評我們的劇本，“誰要在大熒幕看你的個人日記？” 他還說，“我對你的個人遭遇深表同情，但捫心自問，你憑什么認為你的故事值得觀眾花人生不可逆的120分鐘來看？” 這句振聾發聵的問話，我總是時刻提醒自己。 在當今這個時代，越來越多的人失去辨別真正才華的能力，誤以為只要自我表達就足以稱為藝術。但實際上真正的天才是嚴格遵循美學規律，是超越自身局限去追求美，而不是放一團自我情緒的嘔吐物到屏幕上，強行要求觀眾理解你。 EP6 “我們的工作是救人性命，相比起來你的工作怎么能算重要？根本沒人在乎，都沒人看電影了。” 又是一個扎心窩子的老生常談，做娛樂業的我們本質上可有可無，有時甚至不如個早點鋪。 真的發生啥大事，醫生能救死扶傷，而我們只能給人講個故事。雖說人類文明的確是靠敘事交織延續的，但在這個溫飽尚且無法滿足的時代，我們越發微不足道，甚至顯得何不食肉糜。 EP7 “我們在努力不冒犯所有人。” DEI政策總被我記成DIE政策。 之前去逛美國的博物館時，我就很疑惑，好像什么東西只要是非裔做的就可以被稱為展現黑人的藝術品了，不管其藝術價值到底如何。黑人們當然在歷史上受到很多欺辱，但一直站在受害者姿態的做法有時會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包括亞洲人也是，我曾經覺得寫論文一定不能偷懶地寫自己熟悉的中國電影，要像白人一樣寫那些歐洲電影，才證明我和他們一樣優秀，甚至比他們更優秀，但這無疑也受西方中心論影響。 回到Casting這場鬧劇，在國內可不只是這種以不想冒犯為考慮的爭斗，而是更難說，水更深。每次演員們采訪說他們被動，我都想冷笑，想跟他們對質一個個讓制片方跪下，逼著改劇本，說想要他們演就得把制作也分一杯羹給他們的是誰。 于是，片中臺詞令我想起剛回國時，一個前輩對我說，“在這行不是得罪人會混不下去，而是你不敢得罪人才混不下去，大家都互相得罪，硬的制服軟的，有利益來的時候又都是好朋友。” EP8 “我已經很有錢了，很有名了，唯一差的就是獎。” 以前聽過一句關于奧斯卡的話，令我醍醐灌頂： 獎項的本質是麻痹和安撫。 奧斯卡的起源是以演員為首的工作人員罷工，抗議工作待遇，學院的老先生們想出一個妙招，“給他們頒獎，有了獎他們就覺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無論中外娛樂圈，每當頒獎時明星們紅著眼睛說好榮幸，我都會不合時宜地想嘆氣。看看，好萊塢老頭子們的招多妙啊，一個個被麻痹得老好了。 何況獎項最終還是要轉化成利益，于是有了得獎公關，電影節特供影片等種種也很妙的招。 遠看而去，一場圈內自娛自樂。 “電影里沒有你的名字，如果再沒有人感謝你，你就不存在了。” “永遠不要請Artist感謝你，這太可悲了。” “我在合同中強制規定，他們必須感謝我，這么重要的事，我不會聽天由命。” 這個Artist其實主要是導演和演員，兩個在行業里決定作品能不能立項的核心工種。 先說演員，內娛有句話，角色濾鏡加持。明星們對此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們相信，于是期待有好角色來讓他火：但同時他會否認這句話，認為真的火了是他演得好，而不是角色光暈超過他自身。 不管他們場面話怎么說，實際都活在這種擰巴里。 于是拿著劇本去碼演員時的常態就是，他糾結。 因為他沒有判斷力，找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評估團隊給他分析劇本，評估能不能讓他火，即使評估結果好，他還是糾結。因為播出效果永遠有不確定性，并非劇本好就能火，也并非不好就不火。 本質因為他們最想要的不是做出藝術上的好作品，而是讓更多觀眾喜歡他。而觀眾呈現復雜多樣的審美取向，所以播出結果難以預測。他們大多都變得不再信劇本評估，而是去找大師算卦。 總之，我一次沒有被明星感謝過，也不奢求。因為我充分感受到，他們被捧到那個位置，已喪失感謝別人的能力，只覺得所有人該感謝他。 再說導演，內娛的長劇可能不是被短劇擊潰，而是在被導演中心制拖垮。 好萊塢是制片人中心制，編劇往往因為創造了劇本這個一切的基礎而自動成為監制。 而導演是較晚時期才發展出的職位，起初意為在現場指揮各部門工作，相當于執行經理。 我在美國拍劇時，一個導演生病了，找工會推薦另個導演來繼續拍，現上手也完全不耽誤，沒有所謂的啥導演決定作品風格。當然，這建立在美國影視工業體系完善，各部門專業化程度很高的基礎上。 不過內娛無法制片人中心制，因為專業制片人非常缺乏。我時常聽一個朋友吐槽，她老板是個強勢的制片人，藝術上啥啥不懂愛瞎指揮，于是她就很期待導演中心制，覺得那樣可以專業些。 而有些制片人也喜歡當甩手掌柜，找到個導演后把工作都交給他，而制片人的活兒就只剩伺候導演。于是內娛導演大多都要到了明星待遇，卻還抱怨制片方不夠支持他創作。放好萊塢制片人早大罵了，我們是雇你打工，不是掏錢贊助你搞藝術。 而且在內娛看，有什么電視劇導演體現出了非他不可的強烈個人藝術風格嗎？在我個人標準里看，也沒有，只是行活和非行活，在學校學過和拜師出來的，認真拍和瞎糊弄的區別而已。所以我一直很奇怪，為什么要賦予導演這么大權力？ 內娛只要有上線作品的電視劇導演的權力，都趕上好萊塢那些拍電影的頂尖大導演的權力了。內娛導演簡直可謂劇組里的皇帝，很多導演接觸下來，其實他們對影視也沒什么熱愛，只是喜歡享受權力，就找到了個和皇座很像的位置，導演椅。 至于編劇，他們當然是不會感謝的，只會說“你都不知道劇本有多爛，我花了好大功夫改，又花了好大功夫才拍好。” 本質上，是爭奪話語權和對作品的貢獻度。每個導演內心都有個夢魘，怕別人說你離了某某編劇你就什么都不是。于是他們都在瘋狂學習寫劇本，讓海報上寫編劇導演都是他自己，好突出這完全是他一個人的作品。往往結果是，他一個人挨兩份罵。 換位思考，我非常理解他們，但我想這類導演還是沒意識到導演真正的技術或者說義務是什么。是場面調度，是調教演員，是拍出馬丁斯科塞斯那樣富含敘事意味的長鏡頭，是用畫面表達思想。他們會如此害怕編劇搶風頭，本質還是因為自己的手藝不夠硬，于是去拿最前期，最容易改變的劇本下手。 但實際上，如果你是個足夠夠格的導演，即使從不寫劇本也不會被抹滅你的貢獻。 問題是，當今很多導演連讀懂劇本都做不到。 我想起朋友的一句話，“人人都搶編劇署名，不光是無名小卒，連已有姓名的導演制片人也搶，甚至幫他們的女朋友搶，說明還是知道劇本最有價值，可他們又如此不尊重編劇，真是矛盾。” 在我看來不矛盾，他們從不尊重某個具體的人，只是位置，自然也從不尊重作為個體的編劇，只是想拿走你身上可利用之處，自己站到編劇位置上。 在這個講究人脈背景的圈子里，一個“素人”編劇進入行業，被一個項目換掉的理由有千萬個，而能寫到最后獲得署名的理由只有一個：寫得好。 但現在是個好壞被模糊界限的時代，哈哈就笑笑好啦，畢竟連艾倫索金也在感謝嘩眾取寵的Sal. 這充分體現了“混圈子”才能成，Sal就是典型的混圈子高手，看著傻傻的也不避諱自己的虛榮，成天瘋瘋鬧鬧，也不懂電影，跟Matt一比像個二流子。不過還得因為最初的善良吧，我愿意這樣想。 E9-10 看得我頻頻想說，這都一群啥人啊。 這話我工作中也時常往嘴邊冒，不知道其他行業的人認知里，影視從業者是否就這樣沒溜兒亂來。 想起之前有個導演拍攝期間每晚都要喝大酒，喝高了還撒酒瘋，把副導演的頭按進馬桶喝里面的水，說是他們總這樣一起玩。我一整個震驚。 國內的電影節創投也是各種亂七八糟的酒局鬧劇，不同劇組干架，但很多人跟那個導演一樣論調，搞藝術的就得這樣放飛。 幾個比較大的電影節，我都去過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了。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我很喜歡電影節，也期待電影節能為行業提供更好的平臺，給從業者更多幫助。但另一方面每當我身處那里，聽著他們在那里胡侃互相捧臭腳，我又立刻落跑。 不擅長social確實是我的短板。 “所以我們以后就是科技公司的一部分了？” 看到大陸影業要被Amazon收購時，想起我第一個老板的話。他本身學計算機出身，之前在租房網站當總監，后來在影視風口那幾年創業。 他說，任何行業互聯網都能成，他之前干的就是互聯網房地產，外賣就是互聯網餐飲，打車軟件和視頻網站同理。 當時年紀小，覺得哇厲害，原來是這樣。 后來遇到甲方說，“我們定位自己是一家專注內容的科技公司”，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也說不出什么所以然。 直到近幾年，每當遇到內容上的決策，觀察老板們的決定，加上發現他們把精力轉到其他行業賺錢，我才明白過來。做一家影視公司和做一家用影視賺錢的公司還是不太一樣的。 商業上的原理我不懂，但直觀的感受是，內容好不好在他們的商業邏輯里，真的不重要。有點像點外賣，菜好不好吃不關他事，是商家的事，咋精進算法安排騎手啥的才是他們的重點。 他們對影視行業也沒什么熱愛，影視只是他們在風口入局的一項投資，這行完蛋就完蛋，他們把錢投到下一個風口比如AI就好了。 我記得之前和一些老板聊項目，會很奇怪他干嘛要買這種IP，根本不適合影視改編。后來才明白那是融資方式，和創作無關。 這種投資人思維無可指摘，是我之前太幼稚。用我媽的話說，大家都說這行是名利場，那可不就是講名和利，人家說得清清楚楚，你腦子瓦特搞不清楚狀況就進去，是你的問題。 這個我認，以前總會覺得大家都和我一樣因為喜歡影視才來干這行，所以遇到只為賺錢或者出名的人會驚訝難過，現在都能接受，沒什么好評判的。 可能我們這個行業和被互聯網席卷的其他實體經濟也沒什么區別，都是被選中，又在被榨干后拋棄，從更宏觀的角度看就都能理解了。 去年讓我最難過的事，是合作到了可謂業內頂尖的團隊，但結果也還是一樣。以前會覺得是我自己不夠好，我只配跟草臺合作才會下場慘淡。我很明確自己要做的就是努力變強，跌倒后一次次爬起來再接著往上，但現在發現即使是頂尖團隊邏輯底色也一樣，是整個行業的規則就如此。 “到最后都那樣”這句話，在這行真是各種意義上適配，無論作品最后的播出結果如何。大家都要表面上其樂融融，臺面下全不開心。 我有時跟朋友聊天就說，好奇怪，為啥項目要這么做，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到最后到底誰落好了？ 朋友：你腦子瓦特，項目就是一張餅，誰是為開心來的，都是為分到更多餅來的好嘛。 據說我這叫社會化程度不夠，我也認。 于是很長時間里都覺得做這行真是沒意義，甚至不如在博物館做志愿者，聽到訪客說謝謝時感到有幫助到別人。但我這也是種傲慢，影視可能本身就是無法幫助別人，能提供點娛樂就很好了。 我媽這種把電視劇當白噪聲助眠的總說我，你那么認真干嘛，大多數觀眾都跟我一樣看個熱鬧，你隨便寫寫賺個錢得了。我每次聽到都很氣跟她吵，她就說我還是年輕沒看透。 我不認同，我覺得有時看透是個美化的說法，準確的描述是屈服或者放棄。 我想起認識的大編劇老師，即使已經有地位如她，也沒有得到公平的善待。她對我說，“這行就總是事與愿違，但重要的是不要放棄。” 我太沒出息，去年一整年都在想轉行。但我毫不后悔進入這個行業，這是從小的夢想，如果不是親眼來看一看，我一定不甘心。我很充分地燃燒過狂喜過悲痛過，可能在其他更安穩的職業選擇里，我無法獲得如此熱烈的生命體驗。值了。 不管怎樣我對自己說，逼逼賴賴矯情一下就行了，喪也沒有用，適應環境積極面對才有生機，只要人還活得好好的就沒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