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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EMA101 濱口龍介專刊

《觸不到的肌膚》主要演員及人物關系

01 陰性的語法 正如日光所在之處就一定會有陰翳，濱口龍介的作品也分為“明媚”和“幽暗”兩條支流。 明媚的那條沿著《激情》《親密》《偶然與現象》和《駕駛我的車》的路徑，無論是多邊的情感關系還是多層的戲劇結構，濱口精妙的文本如同指尖翻舞的花繩，只有在足夠明亮時才能被最清晰地傳達給觀眾。陰暗的那條則茍存于《觸不到的肌膚》和《夜以繼日》之中，人物的情感不再是精密文本的針腳，相反，它展現出了非理性的一面，陰翳為情感的曖昧不明創造了空間。正因情感的不可知，電影才供奉起了它神秘的面龐。 在《觸不到的肌膚》剛開始的時候，千尋和直也在舞蹈教室里排練著親密的雙人舞。這一幕就確認了本片語法的三個基本元素：場景、語言和規則。在濱口的前作《親密》中，戲劇排練室是情感發生和變化的場景，但是在《觸不到的肌膚》當中，舞蹈教室取代了排練室成為了人物情感的空間。舞蹈教室里沒有臺詞，只有人物的肢體動作，它取代了前作中密集的文本和話語，搭建了本片語法的語言框架。在場景和框架都基本確立之后，這套語法的首要規則“不能觸碰彼此”便浮出了水面。

千尋、直也“不能觸碰彼此”的雙人舞

在遵守這套語法的前提下，濱口構建了一段經典的三角關系：千尋（男，染谷將太飾）—直也（男，石田法嗣飾）—梓（女，水越朝弓飾）。千尋愛直也，直也愛梓，梓愛千尋。三角關系并不新鮮，從《祖與占》開始到巴黎奧運會一直在不停地被書寫。濱口的創新之處在于，他沒有直接描繪情感，而是建立了一套以舞蹈和肢體動作為核心的提喻法。 這種語法是相當概念化的，畢竟本片也是濱口龍介為長片《Floods》做的概念短片。但是，濱口的抽象表達卻為描繪情感創造了豐富的空間。 當千尋在父親去世之后搬來和哥哥同住，卻始終和哥哥之間存在著隔閡，他始終無法融入哥哥和哥哥女友的關系，直也成為了他唯一的情感寄托。當千尋對直也的同性情愫無法被說出口，它就只能在舞蹈當中得到抒發和釋放。舞蹈就這成為了千尋對直也情感的完美提喻，永遠想觸碰，但是永遠觸碰不到。直也則傻傻地跟在梓的身后，希望可以和她親近，但是梓卻始終躲藏著直也的觸碰，每次當直也伸出手，她就要逃離。直也幼稚地走到透明玻璃的后面，隔著一層透明玻璃和梓說話，以為隔著這層物質他就能實現和梓的親密。梓則跟蹤著千尋，不僅撿起了千尋掉落的多鰭魚掛墜，還試圖隔著手掌親吻他。面對梓的貼近，千尋激烈地殺掉了她。

梓試圖接近千尋，被千尋殘忍地殺害

這一切劇情都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動作表達出現的，在文本退場之后，沉默為人物的情欲和秘密搭建了躲藏的空間。這種表達方式直接讓人想到后來的《夜以繼日》，朝子一直是寡言少語的，我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當她跟著麥離開之后，她站在堤壩上望著大海，黑色的全包眼線包裹著幾乎沒有眼白的瞳孔凝視著鏡頭。她是會選擇跟麥離開，還是回歸和亮平的生活，沒有人知道。攝影機永遠記錄下來了這一刻所代表的情感的神秘，每當我們誤以為情感是理性的，只消看一眼朝子的眼神，便會懂得其不可預測的本質。 02 靜水深流，鰭魚兇猛 千尋、直也和梓之間幽深的情感也只能搭配陰翳的語調講述，濱口沒有在本片中拍攝任何一個晴天的鏡頭，烏云始終密布頭頂，秘密悄無聲息地肆意滋生。濱口龍介在被籠罩的天空下建立了兩個最核心的視覺隱喻是——“多鰭魚”和“河流”。 多鰭魚的故事在每個人的嘴里流傳，成為了寓言一般的存在。千尋的哥哥在水利部門做水文監測員，負責監督河川的水位，提防來自洪水的威脅。當同事給他講述多鰭魚的故事的時候，他非常自然地聯想到了自己的弟弟。當他在父親死后領養千尋的那天，多鰭魚也同時從河流中出現。這不是巧合，電影中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上圖：尼羅多鰭魚（學名：Polypterus bichir）的維基百科圖片 下圖：直也在梓的尸體旁發現千尋的多鰭魚掛鏈

多鰭魚是一種肉食魚，背鰭堅硬且多刺，棲息在河災泛濫區域，總是伺機而動。人群里的多鰭魚和動物一樣有攻擊性，每當有人試圖靠近或者觸摸它們，它們就會露出鋒利的尖牙在來客手上狠狠咬一口。但是，這種兇猛通常是一種自我保護，只是為了保護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和弱點。千尋就是這樣的多鰭魚，始終以自己的背鰭和獠牙示人。他不僅巧妙躲避著哥哥的觸碰，而且會故意對哥哥的女友展露惡意，他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克服對無法融入這一個家庭的恐懼。 越是堅硬的，就越是脆弱。千尋對直也的愛是禁忌的，對哥哥的家庭是無法融入的，對梓的追求是無法回應的，所以他只能通過種種武裝來讓別人不看穿自己的內心。

千尋：“我腦袋后面也有鼓鼓的包，和這個的鰭很像。這里，你摸一下。”

但是，有魚就必然會有河流。就像人在世界上必定會和他人相遇，一旦相遇就必定存在觸碰。那些沒有秘密的人則是河流，他們的情感澄清，以至于可以包容多鰭魚的暴戾，甚至能忍受多鰭魚所帶來的威脅和惡兆。直也、梓、千尋的哥哥都是河流。當他們面對千尋的時候，他們并不掩飾，反而向千尋敞開著自身的情感，直也對千尋坦誠地表露對梓的愛，梓直接地向千尋告白，千尋的哥哥毫無掩飾地親吻著他的女友。這些都刺痛了千尋，讓他不斷想起自己是如何不能袒露對直也的愛，對哥哥的嫉妒，以及對梓的厭惡。 多鰭魚和河流正構成這樣的一對關系。多鰭魚將心底的秘密統統交付給河流，帶著被埋葬的渴望，但是流入河流的東西從來都不會消失，總有一天沉在河底的東西會被沖上岸，而在傳說中，洪災將席卷整個世界（《Floods》也是《觸不到的肌膚》沒有被拍出來的續集）。 03 當你我觸摸，理解才真正發生 所以當梓觸碰到了千尋的肌膚，感受到了他對直也的禁忌情愫，暴力即刻發生。但是暴力并不是電影的結局和答案。當千尋殺了梓之后，他再次遇到了直也，直也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將兇器多鰭魚還給千尋，仿佛沒事似的一起回到舞蹈教室繼續排練。 暫時，洪水并沒有如想象中泛濫。 兇殺案之后的排練和往常一樣，仍然從簡單的手掌相對開始，兩人相互接近，圍繞對方旋轉，卻又始終保持距離。但是奇跡發生在千尋觸碰了直也的那一刻，直也砰然墜地，然后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動彈。很明顯，直也已經無力承受梓的死亡，千尋的殺害行為直接成為作用于他身上的暴力。在這一刻，舞蹈教室的內部空間被外部世界侵入，舞蹈這種語言成為了現實的通感。濱口在這里要做的，和他在《親密》甚至《駕駛我的車》中做的都一樣，旨在打破排練的封閉空間和現實的開放空間中的那條界限。

千尋觸碰了直也的那一刻，直也砰然墜地

“觸碰”所代表的含義也由此顯露出來。一個人是否能真正觸碰他人的肌膚？其實就代表了一個人是否能真正理解他人。 千尋給出的回答是“不能”。所以當梓試圖觸碰他的秘密，他以最激烈的暴力殺掉了梓。 但是，直也給出的回答卻是“能”。當直也在知道千尋殺了梓之后，當直也在舞蹈中砰然墜地之后傷得無法動彈之后，舞蹈并沒有停止。千尋繼續圍繞著直也轉圈，當直也終于有一點力氣雙手撐地要站起來時，千尋卑微地躺在直也的身下望著他，眼神中溫柔比暴戾更多。這是千尋對直也表露心跡的時刻，也是千尋真正卸下心防，將最深處的秘密告訴直也的時刻。 接著，兩個人以同樣的步調緩慢站起來，直也已經領會到千尋對他的感情，兩個人進行了一段長久的四目相對。千尋如小動物般試圖用手背隔空蹭著直也，直也則堅定地伸出了手，以最慢的速度從千尋的指尖撫摸到了千尋的臉龐。

千尋和直也在站起來之后的相互試探和觸摸

直也，河流一般的人，沒有選擇以暴制暴，而是選擇理解千尋的脆弱。所以千尋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被觸摸，體會著理解的份量。濱口龍介的調度是如此細膩，當觸碰發生之后，鏡頭切換為近景，耐心地拍攝著窗外的光是如何照亮了直也的面龐。既然舞蹈是現實的提喻，那一旦交流在排練教室里發生，那它在現實世界里也同樣有效。因此，當舞蹈室結束時，直也響亮得拍了千尋的后腦勺，那最鋒利和堅硬的背鰭所在之處，卻安然無恙。他隨之轉身向警察走去，靜靜地說：“是我殺了梓。” 濱口在《觸不到的肌膚》里放棄了高密度的文本，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鏡頭仿佛如會呼吸一般劃過草地與河流，撫摸著演員的肌膚和面孔。沉默和神秘籠罩了太久，清亮的河流變得越來越渾濁。終有一天埋藏之物浮出水面，深不可測的情感露出真面目，這是陰翳褪去、光亮透進來的時刻。 歡迎關注我們的公號、微博和小紅書，收獲更多濱口龍介的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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