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戰(zhàn)爭系列是我這些年最喜歡的一套小說，作者有川浩大膽的描述了一個在一切大眾媒體、出版物都要受到審查的日本，圖書館的圖書隊為了保護言論的自由而與良化隊抗爭的故事。出于某些眾所周知的原因，比起11區(qū)的阿宅，我想天朝的讀者或許對這個故事更有共鳴感。 2008年，這套小說被改編為動畫，由于篇幅問題只做了本系列的前三本。平心而論，雖然在一些細節(jié)上有所刪減，并為了給出一個結(jié)局而略作原創(chuàng)，這次的動畫改編還是很成功的。為此，我無比的期待著第四卷，也是小說正篇的最后一卷『圖書館革命』的動畫化。 今年（2012年），圖書館戰(zhàn)爭終于登上大屏幕，片名為『図書館戦爭 革命のつばさ』（以下簡稱“翼”）改編的正是最后一卷「圖書館革命」（以下簡稱“革命”）。雖然電影版的篇幅有限，但我仍非常期待，因為當初在讀小說的時候，我就認為比起TV化，“革命”更加適合改編為電影。 圖書館革命的劇情緊接上一本。某日，日本發(fā)生了對核電站進行的恐怖襲擊，值得注意的是，恐怖分子的襲擊手段與作家當麻氏的一本小說非常相似。良化隊試圖借此機會擴大良化法的釋法范圍，要求限制當麻氏的寫作權(quán)；而圖書隊一方面與良化隊在法庭上進行抗爭，另一方面則保護著當麻氏的人身安全。在最高法院的敗訴裁決下，當麻氏決定流亡海外。為了保護當麻氏前往外國大使館，圖書隊與良化隊發(fā)生激戰(zhàn)。在交戰(zhàn)中，男主角堂上篤受了重傷。女主角笠原郁不得不孤身一人，帶著當麻氏離開各國大使館已經(jīng)被良化隊層層包圍的東京，前往各國總領(lǐng)事館所在的大阪…… 雖然這本書里的時間跨度很長（因為司法審判），可是最精彩的恰恰是最后48小時內(nèi)的逃亡戲——它可以稱得上是另外一種“史上最長一天”，所以“革命”比起前三本小說，它更適合改編成為電影。我也對此抱有期待，早早的就買好了前售券，可是結(jié)果卻不近乎人意。甚至可說，我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在我看來，“革命”的劇情十分之緊湊，尤其是最后的逃亡部分動感十足，是一部非常適合拍成動作片的小說。可是“翼”的節(jié)奏卻非常之慢，缺乏緊張感，而且沒有重點。誠然，前期由于審判等事并沒有太多的動作部分，可是小說前半的重點正是這場審判——它足以影響到日本接下來的言論自由的權(quán)利，可是導(dǎo)演卻去不疼不癢的拍點什么男女主角的小日常啊，作家當麻的心路歷程之類的，一審二審終審所帶給人們的緊張感根本沒有體現(xiàn)出來——這可是讓本片得到升華的大好機會，甚至在終審之前，都沒有用黑字來強調(diào)審判的時間流逝（例如“東京地方法院判決前XX天”之類，這是一種非常好的塑造緊張感的方法），而在終審時，也不過是隨便打上兩行黑子，連點效果音都沒——這并非是我吹毛求疵，試想24小時里每次時間減少的畫面出現(xiàn)時，如果沒有那如同心臟跳動一般的效果音，它能讓人充分的感受到那種緊迫感嗎？ 此外，在故事前半的另外一條隱線也被縮減了——手冢慧的第二路線抗爭。手冢慧否定良化法也否定圖書隊，他想從法理上徹底推翻良化法，為此不擇手段。可以說，手冢慧是一個“惡役伙伴”，但是正是因為他得到了“良化法設(shè)立的內(nèi)幕”這個對于對抗雙方都是核彈的殺手锏，才使得最后雙方的抗爭開始緩和化。可是在“翼”里面，手冢慧的作用被弱化了，他變成了圖書隊的一個普通的合作者，有關(guān)內(nèi)幕的部分也全部被刪掉，使得最后不得不硬掰了一個荒謬可笑的對立緩和的原因（注1）。可以說，一個非常有魅力的配角就這么被毀掉了。并且，由于少了手冢光和柴琦麻子之間的這個接點，也導(dǎo)致“革命”里的第一男配和女配大大失色，淪為只比小牧教官等被路人化稍強的大配角。雖說兩人的決定性事件是在后日談的別冊之中，可是革命里兩人的互動仍十分出彩，結(jié)果戲份大量被砍——連關(guān)鍵的互換手機的后半段都沒了，僅僅成了一個柴琦和手冢慧聯(lián)系的小道具，這樣的避重就輕的劇情安排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除了亂砍重要戲份外，更令我不滿的是大量的改編部分。例如加入了一個對男主角有好感的原創(chuàng)女性角色。本來在小說里，到“革命”這一本書時，男女主角基本已經(jīng)確定彼此的好感，只差臨門一腳了。作為讀者來說，這時需要做的只是帶著欣慰目送兩人走到一起。當然，作為電影，考慮到?jīng)]有看過原作的觀眾或許不想看這么溫吞的愛情故事，所以加入了一個激化矛盾的“第三者”角色。對此我表示理解，如果你能讓這個原創(chuàng)角色活起來來的話，純粹當看一段同人好了。可是，這個角色的出場戲份寥寥無幾，憧憬男主角的原因即與女主角重疊，有沒有表現(xiàn)出侵略性。結(jié)果僅僅成了一個合理安排受傷的男主到該書店避難（原作是去了一家當麻氏熟人的不知名的小書店，電影里估計是因為紀伊國書店給了贊助，所以改成了紀伊國書店）、以及最后推了女主角一把道具。導(dǎo)致這個角色完全沒有價值，還顯得突兀和擱幾人。 還有就是有關(guān)作家當麻氏的心路過程。原作里，當麻氏雖然沒有特別的表現(xiàn)出對于良化法和良化隊的反抗態(tài)度，但至少也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可是在電影了，居然改成了他一開始想要妥協(xié)？！然后隨著和男女主角等圖書隊隊員的接觸，特別是和“日野的噩夢”的幸存者的前司令的對談，他才慢慢的改變了想法，想要抗爭。我承認，馬丁·尼穆勒牧師（注2）的那段話確實很適合做出電影，但是在這么一部本應(yīng)緊湊的電影里非要加入這種冗長的文藝劇情，雖不能說畫蛇添足，但實在是有本末倒置之嫌。或許導(dǎo)演的本意是想強調(diào)“沉默的大多數(shù)”，可是那些鏡頭下漠不關(guān)心的被采訪者就足夠表現(xiàn)這一點了。個人覺得，作為中心人物的當麻氏，還是如原作一樣，表現(xiàn)出一些血性比較好。 如果說以上這些原創(chuàng)劇情還是個小小的瑕疵而已，那么關(guān)于最后的逃亡部分的改編就是不可饒恕的罪惡。本來，到達大阪以后，女主角的計劃是把當麻氏（男）化妝成老太太，正大光明的走進英國總領(lǐng)事館，與此同時自己（女主角）則作為誘餌強攻旁邊美國總領(lǐng)事館，以便把英國總領(lǐng)事館的敵人也盡量吸引過來。可以說，這是一個比起勇，更重智的計劃，原作里也漂亮的成功了。圖書館革命可說是女主角成熟的一卷，身為一個有勇有謀的圖書館特種部隊隊員的形象被刻畫的入木三分。可是，“翼”里面偏偏改成了因為小概率事件導(dǎo)致計劃失敗，增援而來的圖書隊隊員和良化隊在英國領(lǐng)事館前交戰(zhàn)，女主角帶著作家強攻美國大使館，結(jié)果是不敵被抓，這時不知從哪里趕來的金發(fā)帥哥姍姍來遲，把當麻氏拉進外交牌照的車里，逃亡成功。——這叫什么鬧劇啊？！一臺普通的旅行車，面臨對面的實彈齊放還硬沖，真當自己是美國大片里的超級英雄啊？而且對面已經(jīng)用數(shù)臺大貨車把路封死，就算能充過護欄，也根本過不去。結(jié)果，智勇雙全的女主角就這么成了中二的腦殘妹子。而且圖書隊和良化隊在總領(lǐng)館前的那一場交戰(zhàn)完全是畫蛇添足，日本人究竟有多喜歡凸顯團隊精神啊。明明這一幕是一場個人英雄主義的大片，就這么成了“仲間最高”的蹩腳勵志劇了。 節(jié)奏慢、缺乏緊張感、沒有重點，大量重要戲份要么被砍，要么亂改……這一切還導(dǎo)致另外一個后果，那就是缺少高潮、張力不足。例如，前半的小高潮應(yīng)該是良化隊為了捕獲當麻氏，襲擊了當麻氏所躲藏的圖書館前司令的家，男女主角帶著當麻氏逃往圖書館基地。平心而論，這一段拍的還可以，前司令用槍指著良化隊員的頭“作為‘日野的噩夢’的幸存者，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用僅有的理性控制著自己了”這一段甚至可以說是“翼”少有的亮點了。可是因為前半的節(jié)奏拖得極慢，有缺少緊迫感，硬生生的把這個小高潮搞成了溫開水。還有后半里，女主角帶著作家到百貨商店里換裝，這里出現(xiàn)的銷售員大媽以及作家的華麗大阪婦女形象登場都是亮點，既提現(xiàn)了民眾對良化法的厭惡和對當麻氏的同情，可以使作品的內(nèi)涵再次升華，還昭顯了作品的幽默。本來這里是讓所有觀眾——無論是否看過原作，都能會心一笑的地方。結(jié)果就為了順利演出后面那一幕蹩腳戲，硬生生把這里給省略掉了，最后我們只能直接看到一個不怎么華麗的中年婦女突然登場。真是浪費了讀者的期待，和觀眾的驚喜。 那么，犧牲了節(jié)奏感、緊張感等等一系列動作片的要素后，導(dǎo)演是否成功的把本作拍成了一部動人心扉的愛情大片呢？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就像我說的，從對于男二號和女二號的粗暴簡單的處理，就可想而知導(dǎo)演在愛情戲上的功力了。在原作里，女主角不得不留下重傷的男主角前往大阪，兩人離別時的第一個、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吻，是在狂風(fēng)暴雨之中，是在激戰(zhàn)逃亡后，心情無比激動下女主角對男主角的強吻。可是在電影里，逃亡時的激戰(zhàn)沒了，逃亡時的狼狽沒了，來到書店時，大出血的男主角居然還有時間換身干爽的衣服躺在床上和女主角依依惜別——這是哪門子的突如其來的愛情故事啊。好好的一出沖出火焰的戰(zhàn)地愛情就這么變成了爛俗的偶像劇，張力和魄力完全不夠，而且也和故事的主題不相配（雖說這片子的節(jié)奏已經(jīng)和主題不相配了）。而最后男女主角真正互表愛意的地方也做的其爛無比，男主角那已經(jīng)不是遲鈍了，而是沒頭腦，原來在病房里的那段笨拙卻不失溫馨的劇情哪去了？笑中帶（感動的）淚的愛情，才是本書愛情的基調(diào)啊！現(xiàn)在我既笑不出，也不感動。 至于“翼”的音樂，我也很不滿意。節(jié)奏慢與音樂的表現(xiàn)力不足也很有關(guān)系，雨夜狂奔也好，驅(qū)車逃亡時也好，都沒有一首緊湊的動人心弦的背景音樂。你能想象石破天驚（TheRock）開頭搶奪毒氣彈時，沒有“Hummell Gets The Rockets”嗎？好吧，這是從動作片角度來看。那么換成愛情片，男女主角的互吐愛意也好，忘情接吻也好，連首舒緩動聽的背景樂或插曲都欠奉，這叫哪門子的文藝片？更別提劇中大量的無背景音樂的過場，本身節(jié)奏就夠慢了，這更是讓人感覺冷場。 當然，“翼”還是有亮點的，例如上面提到的前司令舉槍的那一幕，還有對于“日野的噩夢”的回憶，那冰冷的槍擊下，圖書館員一個又一個倒下，還有最后那大量的裹尸袋，都讓人不有道吸一口冷氣——這里明明就有我一直在找的張力，雖然還略顯不夠，但總比其他部分的毫無張力要強不少。還有就是女主角笠原郁在電影版里把女性特有的柔軟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比起TV版里那個“野猴子”、“直線條”可愛多了——只是，這些特性本來應(yīng)該是小說后日談的別冊里，兩人正式交往后才顯露出來的。 可惜，這些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或許，正如同樣是Base Ball Bear的曲子，TV的ED「changes」比電影的「初戀」就強多了一般，即便是同一個導(dǎo)演，電影版也未必能如TV版一樣成功。或許導(dǎo)演不想讓本片成為一部單純的，有著火爆動作戲的爆米花電影，而去強調(diào)原作中的文藝部分。可是，他既沒有挖掘出圖書館戰(zhàn)爭背后隱藏的東西，在男女主角的感情方面又做的十分蹩腳。結(jié)果，這部犧牲了動作部分的電影，變成了一部既沒有動作，也沒有文藝的不倫不類——既缺少了原作的本來的大膽性，又沒表現(xiàn)好女性作者獨有的細膩感情。雖然不能說『革命のつばさ』毀了『圖書館革命』這本書，但不得不說，它距離我的期望值差的很遠很遠…… 注1：電影里良化隊和圖書隊對立緩和的原因變成了由于作家當麻氏流亡一事，西方各個國家對日本表示了譴責(zé)，然后日本的政府和議會就很誠惶誠恐的開始討論起緩和對抗，以及良化法的合（憲）法性……雖說小說里，外部的壓力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還是手冢慧拿到了隱藏在黑幕后的“王牌”。 注2：１９４５年，德國牧師馬丁．尼穆勒（Ｍａｒｔｉｎ Ｎｉｅｍｏｅｌｌｅｒ，１８９２－１９８４）曾如此形容納粹施虐時人們的旁觀心態(tài)： “在德國，起初他們追殺共產(chǎn)主義者，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共產(chǎn)主義者；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后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此后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們奔我而來，卻再也沒有人站出來為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