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1942年版的《你逃我也逃》，因為它是杰出的喜劇電影。但在風格和題材上，它與其他劉別謙電影差別很大。所謂的“劉別謙的觸覺”在影片中體現(xiàn)的也不是很明顯。我想，梅爾布魯克斯之所以敢選擇這部劉別謙作品去翻拍，除了其影響力確實很大之外，恐怕更多原因的也在于此。 大部分原創(chuàng)影片也都是從其他媒體形式（小說、戲劇）改編而來的。但衡量影片品質(zhì)時，作品本身依然有很高的原創(chuàng)性的成分存在。因為由于媒體之間存在著的巨大差異，電影的視覺化過程，也要耗費編導大量的精力。他們要在全新的電影空間中進行二度創(chuàng)造。而這種二度創(chuàng)造與翻拍的所謂二度創(chuàng)造在本質(zhì)上完全不同。電影的翻拍，不論它是對幀翻拍，還是僅僅一個主題的借鑒，都是在有了現(xiàn)成的前人電影成品的基礎(chǔ)下進行的。而這種基礎(chǔ)提供的不再僅僅是個故事內(nèi)容。場景安排，鏡頭剪接和位置，演員表演風格，配樂等幾乎所有電影元素，都要不可避免地的成為翻拍導演創(chuàng)作中的重要參考。在這種情況下，再去討論翻拍版本的所謂藝術(shù)價值如何如何幾乎已是毫無意義的。但現(xiàn)在，姑且容許我們把原創(chuàng)性和影史地位暫且放在一邊，就真的把梅爾布魯克斯的翻拍版本和劉別謙原著版本放在一起做做對比。看看新版到底差在哪里。 從演員說起。新版中的安妮班克洛夫特，太老了！1983年的她已經(jīng)失去了當年色惑達斯汀霍夫曼的資本。何況即使是當年，她也未必就能在靚麗和氣質(zhì)上贏過1942年的卡羅蘭帕德。大部分觀眾肯定無法相信，如此品質(zhì)的半老徐娘還能成功的讓波蘭空軍軍官和納粹間諜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此外，班克洛夫特的角色的喜劇感覺也不是很好。所以，第一回合，蘭帕德版本的波蘭斯基夫人，明顯勝出。空軍上尉的角色可以跳過。兩片都是英俊瀟灑的小生，沒有太大差別。而另外一個重要角色，那位號稱“集中營的艾恩哈特”蓋世太保上校。新版和老版的差距是巨大的。西格羅曼(Sig Ruman)作為劉別謙鐘愛的配角演員之一，出現(xiàn)在他的多部經(jīng)典作品當中。此人，無論是那外形（鼓起的雙眼和德國人特有的滑稽的胡子）還是肢體語言都極具喜劇表現(xiàn)力。而新版中的查爾斯德寧(Charles Durning)則明顯是不是喜劇的表演路數(shù)。特別是上校見到假希特勒時，他沒有將對于獨裁領(lǐng)袖的那種恐懼和興奮混雜的情緒通過臉部表情滑稽地表現(xiàn)出來。美國喜劇在好萊塢黃金時代結(jié)束后變得越來越難看的一個根本原因就在于，好萊塢缺乏形象上和表演上都具有喜劇專業(yè)素質(zhì)的演員。特別是配角演員。大家都是方法派，都想體驗不同題材的影片塑造不同性格的角色。但是最終反而失去了某些類型片表演中應(yīng)有的鮮明角色特點。第二回合還是老版獲勝。 下面重點談?wù)勀兄鹘恰槭裁醋詈笳勀兄鹘牵恳驗槟兄鹘堑慕巧O(shè)定與兩部作品導演的理念和風格有很密切的聯(lián)系。 在故事情節(jié)上，新老版本最大的不同是開頭部分。坦率的說，最初看83年版的時候，曾經(jīng)很喜歡布魯克斯的開場部分的幽默詼諧的歌舞表演。特別是以“piece”和“peace”做噱頭嘲諷希特勒那段。而考慮到故事的發(fā)生的場所就是戲院，角色身份本來就是演員，所以布魯克斯的這種改變并沒有在風格上顯得過分突兀，實際效果也似乎不錯。加之，從后面的表演上看，老版中的杰克班尼雖然也多才多藝，分別扮演過波蘭斯基、教授、蓋世太保上校三個不同角色。但是最關(guān)鍵的偽造的大獨裁者希特勒的角色卻是由另外一位更為形似的演員所扮演。于是兩方面綜合下來，在這個最關(guān)鍵的回合當中，杰克班尼似乎徹底輸給了他的對手布魯克斯。但最近重看老版，特別是老版的開場部分，發(fā)現(xiàn)不能單純的這么比較。 首先明確一下，電影的開場段落的目的是什么？當然是要介紹主要人物，順帶諷刺一下希特勒。在這方面，新老兩部電影沒有不同。可劉別謙為什么不像布魯克斯那樣把對希特勒諷刺放在舞臺上直接進行？是他沒有想到用歌舞表演嗎？也許是。但這并非是他沒有能力。在歌舞喜劇方面，劉別謙可是高手當中的高手。他甚至號稱是好萊塢歌舞劇鼻祖。那么唯一的合理解釋就是，他認為別的方式產(chǎn)生的效果不足以達到要求。  那就再回過頭，讓我們看看老版本中劉別謙是怎么處理他的開頭的：類似相聲貫口的畫外音告訴大家，在1938年的波蘭華沙出現(xiàn)了一個轟動新聞：希特勒現(xiàn)身街頭！此時絕大部分觀眾一般都不會認為這真是希特勒。可是到底是誰？大家不清楚，于是產(chǎn)生了懸念。接著鏡頭一轉(zhuǎn)，是黨衛(wèi)軍的司令部。桌子后面坐著身穿黨衛(wèi)軍上校制服的杰克班尼。接著一個小孩進場，同班尼及其手下有幾句滑稽的對白。但是懸念依舊，觀眾依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這時，門衛(wèi)跺腳敬禮，高呼“嗨，希特勒！”，剛才那位似乎在街頭出現(xiàn)的希特勒進得門來。揮了一下手，并說了一句也許是喜劇片歷史上最經(jīng)典的臺詞之一：“嗨，我自己！”。突然，有人喊“停”，鏡頭隨即后拉橫搖。這時我們才恍然大悟。發(fā)現(xiàn)原來是在拍戲。所謂的黨衛(wèi)軍總部不過是舞臺布景而已。不禁撲哧一笑。 看到這里，似乎明白了。是懸念！懸念，不僅制造了喜劇效果，而且將觀眾的注意力帶入了劇情當中。而且這種效果是只有電影的鏡頭的剪接組合才能充分表達出來的，即希區(qū)柯克所說的：Pure Cinema！對比之下，布魯克斯的開局就遜色很多。雖然它也夠幽默滑稽，也起到了諷刺的作用。但是由于導演缺乏前輩大師的那種對于電影美學的追求，滿足于簡單的舞臺上直白陳述。所以沒法用鏡頭表現(xiàn)力去產(chǎn)生類似與老版的懸念效果，無法使觀眾一開始就產(chǎn)生好奇感，于是，也就失去了抓住觀眾心理的可能性。 同時，我們也進一步就理解了，為什么劉別謙要讓一個特型演員來演希特勒。因為只有一個更像希特勒的演員才能產(chǎn)生他所需要的那種懸疑效果。而布魯克斯之所以砍掉了這個精彩開局，也是因為如果他自己出演的希特勒出現(xiàn)在鏡頭里，很可能馬上就會被觀眾認出。于是也就達不到懸念的效果。可如果因此也找一個特型演員來演呢？對此，布魯克斯這種喜歡將角色大包大攬的新派喜劇明星是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就干脆刪掉這場戲，然后改成了歌舞劇開場。 由此可以看出，兩部作品的差距其實就是導演水平的差距。劉別謙的喜劇創(chuàng)作原則之一是：必須從整體戲劇和喜劇效果出發(fā)，而不是去刻意考慮某個主要演員的戲份多少。而布魯克斯則太過表現(xiàn)自己了，而且對于這部的作品的掌控，還停留在簡單的的舞臺喜劇階段。 此外，布魯克斯的波蘭斯基還有一個明顯缺陷：他本人的形象有悖于故事情節(jié)的合理性。一個熱衷于莎士比亞戲劇的舞臺劇演員，不管如何能滿懷激情地朗誦出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的經(jīng)典臺詞，好歹也該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否長了一張令人信服的王子的臉吧？顯然，布魯克斯先生已經(jīng)顧不得形象上的可信度了。當然，同樣是這副尊容，卻在喜劇表演方面為他掙分不少。因為公平的說，他還是比較像希特勒的。雖然從上面的分析看，這種相像未必是一件好事。 除了開局的改動所導致的重大缺陷，新版本還有一處刪節(jié)，讓原作的喜劇精髓喪失殆盡。波蘭斯基假扮蓋世太保上校，在戲院殺死間諜教授后。又假扮教授回到旅館。此時真的蓋世太保上校的副官正等在房間內(nèi)準備帶他去見上校。老版中，波蘭斯基沒有讓來人出去，而是把他當成了臨時的道具去達到自己私人的目的——質(zhì)問自己紅杏出墻的夫人。由于這個特殊道具的存在，為了怕露餡，夫人只有尷尬回答波蘭斯基所提的尖銳問題，而不能像平常那樣大動肝火。男女主演，班尼和蘭帕德此刻用帶有細膩眼神和臉部表情將這一怪異情景下所蘊含的獨特喜劇效果精準而生動地傳遞出來。而在新版中，波蘭斯基很快就把來人打發(fā)到了門外，自然也就丟失了丈夫善妒多謀以及妻子強勢卻無奈的精髓，而直接變成撕下偽裝后的夫婦二人的平淡對白。 當然，新版也不總是缺陷和問題。某些細節(jié)部分的輕微改動，也使得劇情變得更為合理。老版中，波蘭斯基夫人第一次被教授叫道旅館。教授見面寒暄不久就直接問出了“To be or not to be”背后含義的問題。他懷疑這是一個抵抗組織接頭暗號。很合理。可接下來，正當夫人要回答時，教授接了電話。之后回到談話中，這個至少對劇中角色來說算相當重要的問題便不了了之了。教授直接就希望波蘭斯基夫人為納粹服務(wù)。這種處理多少有些不太合乎邏輯。而新版處理就通順了：波蘭斯基夫人沒有隱瞞實話實說地告訴對方這不過是個愛情幽會的暗語，成功的打消了狐疑教授的疑慮，劇情合理向下發(fā)展。 當然更多的情節(jié)沒有任何改動。其中一些還是屬于劉別謙獨有風格的精華段落。例如，教授來到戲院改造成的假蓋世太保總部后，發(fā)現(xiàn)上校是假扮的，于是拔槍威逼，并開門逃進劇場。在探照燈的掃描后，發(fā)現(xiàn)他上了舞臺。被發(fā)現(xiàn)后的教授驚慌中進入落下的帷幕之后。飛行員隨即也沖了進去……通常情況下，一個亡命之徒為什么要招搖的登高？而且，沒有演出的看臺為什么要落下帷幕？所以，此時角色的行為和道具布景的設(shè)置都不能簡單按常理解釋。它們唯一作用是去產(chǎn)生劉別謙鐘愛的“門”的效果。導演希望用帷幕阻斷觀眾的視線，讓他們只聽見后面?zhèn)鱽淼臉屄暋Ｈ缓筢∧粡南轮辽下穑瑧夷铙E起。因為觀眾不知道誰打中了誰。按照布魯克斯時代的好萊塢喜劇特點，這場“武戲”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表達的如此含蓄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別的方式所產(chǎn)生的效果都不會比劉別謙方式更好！ 以上談到的異同點，偏重于主干方面。而臺詞，演員表演等細微環(huán)節(jié)，由于太過瑣碎繁雜，沒有時間逐一對照。在此暫且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