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年齡的時間到了，今天不說劇情，來聊聊《絕代雙雄》的主題曲《風雷動》。說實話，看這部電視劇的時候我還小，很多情節(jié)都不記得了，但是它卻是我對五代十國的愛恨情仇，家國江山與兄弟情義的啟蒙。對南唐與北宋之所以感興趣也是從李煜與趙匡胤的恩怨開始的，當然小少女時代的我關心的只是趙匡胤和京娘、李煜和大小周后之間的愛情故事。《風雷動》是蕭麗珠演唱的。蕭麗珠是臺灣嘉義人，活躍在七十年代的臺灣歌壇，以清新自然的風格在那個流行濃妝艷抹的浮夸年代里獨樹一幟。1982年，蕭麗珠結婚后定居新加坡。1986年，新加坡電視機構制作古裝歷史劇《絕代雙雄》，邀請了蕭麗珠演唱劇中的主題曲和插曲。看上去跟鄧麗君的風格相似，但是蕭麗珠的嗓音更英氣一些，鄧則更為委婉。（本劇中的《無言獨上西樓》一曲，蕭和鄧都演唱過，感興趣的可以找來對比聽一下。）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在九十年代中后期我所出生成長的沿海小城里蔓延著一股追慕港臺新加坡的文藝氣息。粵語歌、臺灣民謠和林清玄、席慕蓉等在校園間彌漫。在上不能仰沾隔隔江相望的大都市上海的時尚與前衛(wèi)，下又不屑于兼容殺馬特小鄉(xiāng)鎮(zhèn)的寧靜祥和，還是小學生的同學們擺弄著一知半解的詩詞歌賦——我們所理解的詩詞歌賦往往并不來自于唐詩宋詞，而是歌詞——那個年代里，同學之間流傳著一本本貼滿古裝美女，抄滿恭恭敬敬謄寫的歌詞的筆記本。而作為小城文藝女青年的代表人物，我是不屑于抄寫如開篇就是二十四個“啊”的還珠格格主題曲《當》。讓我拿出比起上書法課更專心致志、更畢恭畢敬心意的，就是這首《風雷動》：風雷動變化瞬息間英雄淚如何說從頭前塵灰飛煙滅嘆回首月明中往事如煙似夢轉眼歲月匆匆誰為誰等候誰為誰蹉跎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人間悲歡 緣分不同你擁有你的來時去時路我若同行 命運如何聚散離合 誰能預測別追問今夕可有舊時夢煙雨中 心迷蒙如果你是一邊看著一邊唱出來的，只能說，恭喜你，跟我一樣老了。這首歌詞雖然是白話版的，但是讀來卻全然不覺得樸素平白，從頭至尾充滿著古典詩詞的綿長韻味。從開篇的風雷激昂滄海桑田，到中篇的追憶往事空濛其中，終篇的悲歡離合，充滿不甘與決絕卻又是悲涼的。歌的序曲鼓點陣陣，琵琶切切，“風雷動”三字一出便覺渾身一震，仿佛回到了五代十國那個戰(zhàn)火紛飛、群雄逐鹿的年代。到“嘆回首月明中”，曲調(diào)漸趨平緩。片頭曲的中畫面也從戰(zhàn)場轉到了李煜優(yōu)美而迷離的宮廷生活，后主吟詩，大周后撫琴，直讓人想起納蘭性德的“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不過，納蘭的“尋常”畢竟還是普通人的生活。而作為一國之君的后主，在這將士沖鋒戰(zhàn)場的情境下，茍且安居“今朝有酒今朝醉”則未免讓人覺得無能。直到今日，我最喜歡的歌詞還是這兩句：“往事如煙似夢，轉眼歲月匆匆”。中段的歌詞小時候不太能理解，尤其是“蹉跎”二字，根本不知道怎么寫，當時傻傻讀作“差它”，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到明白其中真義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蹉跎歲月的年紀。真真是“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人間悲歡，緣分不同”，歌詞中的每一句都可作為金句，不管是臨別贈言還是簽名檔，必有一句合心合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似乎人定勝天，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然而被大時代大背景所裹挾，自己能決策預測的又有多少呢？到結尾處，兩位南唐妃嬪在煙雨中迷惘地相互對望又望向遠方，手中的傘跌落，撐不住時代的風風雨雨，是那樣孤立無依，楚楚可憐。南唐滅亡，作為一國之君的后主只剩下“沈腰潘鬢銷磨”，身為女子的她們歸宿又將如何？在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無限的悵惘。誰能說如果李煜活在今日，不會作下如此的一首詞作呢。古人常說“國家不幸詩家幸”。這句話用在李煜身上真是太貼切不過了，國是自己的國，家是自己的家，王國維說：“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是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想當日“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曲，揮淚對宮娥”真真的是“前塵灰飛煙滅”，讓人唏噓不已。這首由李煜原詞《破陣子》編寫的歌曲《山河淚》同樣出自《絕代雙雄》：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朝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曲揮淚對宮娥整首歌前面聽來覺得滿是大局面的倉皇和小自我的無奈。作為一國之君落得如此下場，真真叫人肝腸寸斷，然而讀到最后一句“揮淚對宮娥”又覺得這皇帝也真是無能到家，無法保護自己的國家，無法保護自己身邊的女人，在這種時候只會掉眼淚。無限悲涼！2009年，我跟隨考古系的同學一起去了江寧的南唐二陵。先主的欽陵繪有艷麗的牡丹花紋，北壁頂上更有雙龍奪珠和大型武士浮雕。經(jīng)歷千百年風雨滄桑和盜墓者的破壞，依然能想見當日繁華。而中主的順陵雖與欽陵形制略同，但墓內(nèi)的結構裝飾和繪畫藝術已經(jīng)失去了南唐初年的雄偉富麗。而作為后主的李煜，未能與其先人葬在一起，遑論體現(xiàn)其尊貴的陵墓。根據(jù)《南唐書》記載：李煜“以王禮葬洛京之北邙山”，即今洛陽市北。這也只是在歷史上有記載，究竟在何處尚無定論。在這雨后空濛的南唐二陵，面對蒼綠的群山和綿綿的陰云，我的腦海里默默地唱著“往事如煙似夢，轉眼歲月匆匆……”